三个月前,有署名“薯愿”的网友在知乎上发表了题为《一个长江学者的如此“成才”之路》的文章,文章直指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师黄薇涉嫌学术不端行为。几个月已经过去,期间公众舆论对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的监督从未停止,包括南京大学、南开大学等的几起学术不端事件都有令人欣慰的新进展,当事人或者被要求离开领导岗位,或者被取消了“长江学者”称号,或者被解聘,甚至被取消教师资格。相对于上述高校,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反应显得似乎比较平静,对在《一个长江学者的如此“成才”之路》里所反映的问题没有公开答复。那么,“薯愿”在文章里反应的问题究竟是否属实?黄薇是否涉嫌学术不端?笔者对此做了进一步的调查。
起步阶段(2009-2012 年):“高超”的技巧
调查发现,在过去短短的、不到十年的时间里,黄薇从一个博士生打拼到了教授、长江学者、学院院长的高位。在其学术起步阶段(2009-2012 年),她所发表的论文主要集中在“保险业效率”领域。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她在这一领域发表的论文数量近 10 篇。但这些数量颇丰的论文可能并不是建立在高水平的研究基础上,而是以“高超”的技巧为保证。这些高超技巧包括:
1.简单的文字变化游戏。多篇论文存在玩文字游戏的现象,不同论文仅从表面名称看有
所不同,但是论文的内容近乎百分百雷同。如其论文《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风险因素的影响》与《企业风险管理与经营效率:来自中国保险业的经验证据》两篇论文内容近乎百分百雷同,重复率至少在 95%以上,却分别于 2009 年 9 月和 2011 年 11 月,在不同学术期刊两次发表。
2.直接一稿多投、多次发表。多篇论文从名称到内容完全一样,却在相近的时间里,发表在不同的学术刊物上。如其论文《中国保险机构资金运用效率研究:基于资源型两阶段DEA 模型》,不仅内容完全相同、就连文章的名称也一字不差,却先后于 2009 年 8 月和 2010年 12 月在不同的学术期刊两次发表。
3.重复发表。多篇论文只是在阐述的视角方面有些微不同,在内容上自我高度重复、多次发表。这样的经验在黄薇的论文发表经历里频繁、反复出现,说是其主要经验和套路也不为过。例子很多,不一而足。如其论文《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风险因素的影响》与《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环境因素的影响》重复率在 90%以上,重复发表;其多篇论文《环境、风险与企业技术效率:基于改进型三阶段 DEA 模型》、《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风险因素的影响》、《企业风险管理与经营效率:来自中国保险业的经验证据》、《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环境因素的影响》、《外资进入对中国保险
业效率的影响》之间相互高度重复,重复率在 80%以上,多次、重复发表。
根据国家教育部、新闻出版署等部门出台的有关学术不端行为界定的文件,黄薇的上述行为是典型的“学术不端行为”。上述行为符合“一稿多投”行为(在不做任何说明的情况下,将自己已经发表论文,原封不动或做些微修改后再次投稿)和“重复发表行为”(在不做任何说明的情况下,摘取多篇自己已发表文献中的部分内容,拼接成一篇新论文后再次发表;被允许的二次发表不说明首次发表出处;将实质上基于同一实验或研究的论文,每次补充少量数据或资料后,多次发表方法、结论等相似或雷同的论文;就同一调查、实验、结果等,发表数据、方法、结论等明显相似或雷同的论文)。
火箭式成长阶段(2012-2014):巧搭“便车”
2012 年以后,黄薇发表论文的方向突然改变,从“保险业效率”切换到“国际经贸”领域,期间发表的主要论文包括如《中国企业走出去的理论解读》、《劳动力自由迁移为何如此重要》、《打开贸易成本的“黑箱”》、《城市规模、幸福感与移民空间优化》等。黄薇在这个期间发表的论文,无论从研究领域到研究方法,与其之前的研究完全不相关。事实上,两个不同时期所发表论文的跨度如此之大,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其中端倪——借助外力、挂名发表了。
在“薯愿”的《一个长江学者的如此“成才”之路》的文章里,也谈到了这个外力——黄薇在这个阶段的固定合作者,一位 H 姓教授;并谈到了两人的婚外恋话题。对此,记者对两人所共同执教的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多位师生员工进行了采访。根据采访结果,“薯愿”在文章中所反映的情况基本真实。根据记者调查,黄薇、H 姓教授的婚外恋当年在对外经济
贸易大学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属于半公开的性质。黄薇也是在这个时期与其前夫离婚。这个背景下,黄薇在自己前期从未涉足过的研究领域频频署名发表论文,多篇甚至署名第一作者,其在发表论文里的学术贡献度令人质疑。
在教育部、新闻出版署出台的对“学术不端行为”界定的相关文件里,“不当署名”赫列其中,包括“未对论文所涉及的研究有实质性贡献的人在论文中署名”。事实上,这个期间黄薇、H 姓教授联名在重要期刊发表的多篇文章,正是后来黄薇一路顺利升迁,获评副教授、教授、长江学者、学院院长的重磅筹码。
维持学术高位(2015 年以来):持续的暧昧式学术“借鉴”
2015 年以后,黄薇在前期论文发表的基础上,已经获评副教授、教授,获得各种学术荣誉和行政职务,黄、H 两人合作发表开始减少。2015 年以后,黄薇的论文发表又有新的“高招”支撑——持续的暧昧式学术“借鉴”。
“薯愿”在文章里谈到,黄薇于 2018 年发表的论文《基于个税递延政策的企业年金保障水平研究》,涉嫌剽窃另一位王姓学者于 2016 年 11 月发表的论文《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障水平测算与改革思路》。对于这两篇文章,记者本人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两篇文章在研究思路上相似;模型上近乎完全“拿来主义”,只在一个细微变量上做了修改;实证过程和实
证结果分析环节运用了克隆手法、照猫画虎。通篇论文读下来,处处是“借鉴”的痕迹,模仿的色彩过于浓厚,很难谈得上有独到的学术创新。尤其耐人寻味的是,黄薇在其文中所列的“参考文献”部分,列出包括中外文文献共 24 篇,其中甚至包括王姓学者的另外一篇文章,却独独没有列出这篇雷同度颇高、被克隆、被“借鉴”的文献,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这样的所谓“借鉴”,其本质就是学术剽窃。
从黄薇行为的本质上看,已达到教育部、新闻出版署等先后出台文件里关于“研究方法剽窃”(修改他人已发表文献中具有独创性的研究方法的一些非核心元素后不加引注或说明地使用)的规定,甚至是整体剽窃(论文的主体或论文的某一部分主体过度引用或大量引用他人已发表文献的内容,应界定为整体剽窃)。虽然是手段高明、极其隐晦,也掩盖不了其学术剽窃的本质事实。
这样的“聪明人”成功会带给社会什么影响?
教育部、新闻出版署等多部门都曾出台过相关文件,对“学术不端行为”进行了明确界定。“剽窃”(包括观点剽窃、数据剽窃、图片和音视频剽窃、研究方法剽窃、文字表述剽窃、整体剽窃),“不当署名”,“一稿多投”,“重复发表”是主要的学术不端行为表现。近年来,国家越来越强调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对于学术不端行为“零容忍”。在这个背景下,倘若一位学者即使只有上述诸多学术不端行为中的某一种,已经面临极大的社会舆论压力。而黄薇十几年的学术经历,可以说是一路走来、经验颇丰,其学术不端行为涉及到包括“剽窃”、“不当署名”、“一稿多投”、“重复发表”等多种形式,社会影响非常恶劣。也可以说,其所谓的“成才”之路,恰恰就是“学术不端”之路。
在采访里,不同的被采访对象都谈到对黄薇的一个共同印象:黄薇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只不过这里的“聪明”,颇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记者不免有一个疑问,这样的人是真聪明吗?这样的道路,究竟是成才之路,还是学术不端之路?如此长江学者、如此“成才”之路、如此为人师表,这位学者给我们的社会究竟贡献了什么?这样的“聪明人”持续上位,又将给社会带来怎样的示范效应?
附:文章清单
1.黄薇.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环境因素的影响.统计研究,2009 年 6 月
2.黄薇.中国保险机构资金运用效率研究:基于资源型两阶段 DEA 模型.经济研究,2009 年第8期
3.黄薇.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实证研究:考虑风险因素的影响.当代经济科学,2009 年 9 月
4.黄薇.中国保险机构资金运用效率研究:基于资源型两阶段 DEA 模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研讨会论文集,2010 年 12 月
5.黄薇.企业风险管理与经营效率:来自中国保险业的经验证据.管理评论,2011 第 10 期
6.黄薇.外资进入对中国保险业效率的影响.金融研究,2011 年第 3 期
7.黄薇.环境、风险与企业技术效率:基于改进型三阶段 DEA 模型.系统工程理论与实践,2012年1 月
8.Hxx,黄薇,xx,xx.中国企业走出去的理论解读.国际经济评论,2012 年第 4 期
9.xxx,黄薇,Hxx.劳动力自由迁移为何如此重要.经济研究,2012 年第 5 期 11.
10.xx,xxx,黄薇,Hxx.打开贸易成本的“黑箱”.财贸经济,2013 年第 8 期
11.Xxx,黄薇,Hxx,xxx.城市规模、幸福感与移民空间优化.经济研究,2014 年第 1 期
12.王 xx,xxx. 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障水平测算与改革思路.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2016 年第 11 期
13.黄薇,xxx.基于个税递延政策的企业年金保障水平研究.金融研究,2018 年第 1 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