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丰收的果实装进钱袋子，农闲之余把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精神向往写在田野上。农文旅融合的本质既是把文化“植入”农业，也是让文化从土地的产业逻辑与治理结构中自然生长。福建省惠安县走马埭现代农业示范基地以“文化不悬浮于土地”的核心命题，把艺术实践写在了希望的田野上，提供了可参考、可复制的“走马埭经验”。
乡村振兴进程中，农文旅的融合发展已是普遍路径，但不少地方的“艺术乡建”沦为一次性的景观堆砌——稻田里摆几件装置、村墙上画几幅壁画，活动结束便归于沉寂。文化悬浮于土地之上，既未改变农业的价值逻辑，也未真正进入农民的生活世界。
走马埭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这片位于福建省惠安县辋川镇，总面积13253亩的田野，是福建省第一块耕地保护区，也是全国基本农田保护示范区。1997年至2000年间，习近平同志在福建任职期间先后四次考察走马埭现代农业示范园，强调加快发展现代农业。二十余年后，这里不仅实现了从传统农业向智慧农业的跃升，更完成了从单一粮食生产向农文旅深度融合的文化蜕变，惠安摘得2025年全国唯一“中国农文旅融合示范县”。
从“地方粮仓”到“田间艺术”的实践价值
走马埭的文化蜕变经历了三个递进阶段
第一阶段是产业奠基。 20世纪90年代，走马埭通过土地经营权流转实现连片整治，引进先进农机和优良品种发展高优农业。如今，片区实行两菜两稻新型轮作模式，农业综合效益达每亩2.5万元，累计出口蔬菜6000多吨、创汇500多万美元。高标准农田建设使机械化程度提升至85%以上，智慧农业管理系统实现土壤墒情、气象数据的实时监控。没有这个产业基底，后续的文化表达便缺乏物质支撑。
第二阶段是价值跃升。 2024年以来，走马埭以艺术为媒介入田园空间。2025年稻田艺术季首次以2000亩稻田为舞台，将凡·高艺术装置融入金色稻浪，惠女时尚秀以稻田为T台，千盏萤灯点亮沃野。活动首日即吸引线上超15万人次观看直播，现场销售额突破85万元，全网播放量超1000万次。稻田从“粮食生产”走向“价值创造”，土地的文化潜能被系统性激活。
今年国庆期间，以“埭上美好”为主题的走马埭稻田艺术季盛大启幕，将当代艺术、非遗文化与田园风光深度融合，书写了一部从“粮食生产”向“价值创造”跨越的乡村振兴新篇章。
第三阶段是生态成型。走马埭的农文旅业态已从节庆活动扩展为全年运营体系。田间超市作为全省首个建在万亩良田中的农业精品体验超市，集农产品初加工、电商直播、直供配送于一体。田园村跑、农耕研学、年货直播节等活动常态化开展，特色民宿和乡村餐饮两大富民业态同步培育，带动周边村庄增收130余万元。一个“农业基底+文化赋能+旅游引流”的融合生态已然成型。
“三重机制”让乡村文化更“活跃起来”
走马埭的文化蜕变何以有效，首先是扎实做好产业根基，文化表达的“可信度”。走马埭的文化活动之所以不流于表面。稻田艺术季的舞台是2000亩真实的生产性稻田，惠女时装秀的稻浪是即将收割的成熟稻穗，山海市集上的农特产品来自脚下这片土地的当季产出。游客看到的不只是“被布置过的风景”，而是农业生产本身的审美维度被揭示出来。
以“产业即景观”的特质，走马埭的文化表达获得了其他地区难以复制的可信度。当游客在田间超市“看得见耕种、摸得到新鲜、带得走丰收”时，消费行为本身就成为对农业价值的确认。2025年稻田艺术季吸引游客近50万人次，带动综合增收超500万元，证明产业根基与文化表达之间的正向循环已经形成。
其次就是充分实现文化转化，在地元素的“生长性”。走马埭的文化赋能，关键在于将在地文化元素从“展示对象”转化为“生长要素”。充分运用惠安女服饰的斗笠、花巾、短上衣与稻田景观的结合，这并非简单的“文化拼贴”。当传统碰到艺术，将近百位惠女与贵州少数民族的妇女在稻浪间行走的时尚大秀搬到稻田间，一次山海协作，文化碰撞，吸引了万众瞩目的人文景观。惠女形象从静态的民俗符号转变为动态的、与土地对话的文化主体，《稻下有台》让传统艺术在田园空间中获得了新的叙事语境。
种植转化的实质是文化元素不再是被“搬”到田野上的展品，而是从这片土地的产业肌理和历史记忆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表达。走马埭五代围海筑埭的农耕记忆、1958年“田成方、渠成网”的现代化探索，都构成了文化表达的深层土壤。
再来就是治理创新，文化收益的“乡土留存”，文化蜕变能否持续，取决于收益是否留在乡土。惠安县创新实施“指挥部+国有企业+社会力量”工作机制，由国企文旅集团统一流转零散土地，每亩租金1050元，村集体另获200元管理费，实现村民与村集体双增收。改造后的土地交由农业龙头企业经营，改造投入平均每亩约8000元，形成“国企搭台、企业运营、农民受益”的格局。
建立“企业+合作社+村集体+农户”长效利益联结机制，让农民分享二、三产业带来的增值效益。惠安县开创先河以全国首笔土壤改良碳汇交易就在走马埭签约，出让碳汇5643吨、收益10万元，探索出“牡蛎养殖—废壳利用—土壤改良—碳汇交易”的绿色循环模式。这些制度安排确保文化蜕变产生的经济增量不因资本外流而消散，而是沉淀为乡村的可持续资产。
以外部力量的“植入”，内部要素的“生长”建立在亩产值2.5万元的现代农业之上，而非贫困乡村的“景观修补”。在回应时代关切的文化生长性与乡村振兴的路径走马埭做出了明确的选择，充分打造在地元素的创造性激活惠女文化、农耕记忆、非遗技艺的“符号资源”的可持续性，田间的文化艺术恰恰在这一点上给出了有价值的回应。
惠安走马埭的文化蜕变，其成功的解锁密码就是本质上一次“田野价值坐标系”的重构。在这片曾经以产量衡量一切的土地上，农业的综合效益、文化的表达空间、农民的收益结构被重新定义并建立了新的平衡。从五代围海筑埭到今日稻田艺术季，走马埭跨越千年的农耕文明脉络，在农文旅融合的实践中获得了当代艺术形态的充分表现。
把艺术写在希望的田野上，前提是田野本身有足够的力量托举艺术，找到成功的解码钥匙，开启现代农业与文旅双向奔赴的发展实践。走马埭的经验表明，当产业根基足够坚实、在地文化被真正激活、治理机制保障收益留在乡土，艺术便不再是田野的“访客”，而是田野的“居民”。这正是乡村振兴中最值得追求的文化图景。（文/陈 默 惠安文旅集团供图）
